次日清晨,淺眠的我才起床,門外雜沓的腳步聲已不知道來來去去了幾回。我坐起身,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,才發呆,忽然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握著昨晚娜姬託給帝米提轉交的東西。我解開袋口倒出裡面的玩意兒,當下有些愣住了。

那是顆白水晶,在我十八歲那年生日,父王送給我的項鍊上那墜子。袋子裡還附了一張小紙條,一串筆筆有力的人名寫在上面,除此之外,什麼署名也沒有。感受到娜姊的用心,我眼淚毫無預警跌落,不知獨坐了多久後,忽然一陣敲門聲,我身子一震。

「起床了沒有?」

──誰會到這個角落找我啊?我抹抹眼淚,急忙下床梳洗,一面想回應,當下卻想不起這聲音是誰,想開口問,又覺得有些失禮──

「我是桑達

桑達?天啊,我竟然忘了昨天早已和他約好今天開始訓練──甚至直到這時,我才注意到門外的腳步聲有多忙碌──才又發現自己好像起得晚了。

「對不起,我馬上好!」我胡亂整理起儀容,卻發現房裡連一面鏡子也沒有──想起昨晚帝米提問時,自己竟然對他說「什麼也不缺」,當下不禁哭笑不得。

片刻後我拉開房門,見那個又挺又直的背影遠遠站著,我連忙上前。

「對不起,我──」

「走吧。」他淡淡說道。

我有些忐忑地跟在他身後,剛開始自覺步調跟他的還相同,不知不覺間卻愈走離他愈遠,登時我驚覺自己的體能和半獸人的有多麼驚天動地的差別。當下我趕緊小跑步跟上。

這時天已大亮,陽光斜斜射在木板上,幾個船員靠在甲板上聊天,木桌上有一堆乾巴巴的長條麵包。

桑達走近那裡,「喂。」

「嗨紅毛。」

「拿來。」

那人拋了一條麵包過來一面笑,「你帶妮子上哪去?」桑達卻不回話,一轉身把麵包遞給我,又邁步前進。

這些人話短的程度,少到我都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,就已經糊里糊塗接了麵包。我只好又糊裡糊塗地問:「這是?」

「吃啊。」

桑達似乎比我想像的要細心得多。

我一面咬麵包,一面小跑步跟著他,他問:「你的能力是什麼?你們族人血統純嗎?」

我快快嚼了麵包,一邊喘著氣道:「我們皇室都是近親通婚,我的能力是穿透──」我知道他這樣問,是想確保我的特殊天賦沒有因為混血而打了折扣。

「雖然近親結婚很見鬼,但真是好極了。」他果然這麼說。

他打開艙門,那是間大餐廳,牆面上掛滿了各式武器,他挑了幾種揣在懷裡後,大步走向甲板。我趕緊跟上。

我們在第二層甲板停下。他抽出一支刀,道:「揮兩下試試。」

才接過刀,我的手臂立刻跟著刀鋒垂了下去,「鏘」一聲倒在甲板上。使盡力氣也再提不起來。

桑達見狀,走上前將刀子一把拔起,隨手扔向一旁,自懷中挑出一支更小更薄的。

「試試這支。」

這回我提得動了,卻只是笨拙地用兩隻手空揮了幾回,又垂下。刀又和甲板黏了個難分難捨。

「這個。」

鏘。

「這個。」

鏘。

「這個。」

鏘。

「這個呢?」

鏘。

試了幾回下來,竟然沒有一支刀是我拿起來能隨心所欲的。桑達的臉應該比大便還臭──我暗暗猜測,卻不敢去看他──天知道我的體能有多糟糕。

他忽然扔下懷裡沒試過的那一堆,「不試了。」

我一驚,這下好了,太慘了,沒人願意教我了。

「這些都是廢物,不用試了。」他轉過身,「在這等著。」

要做什麼?

我看著他走入船員寢室,片刻他出來後手裡多了個小物事。拋給我時,我慌忙接在懷裡,才看清楚那是把短小的關節刀。

桑達幫我將刀鋒彈出,刀身大約手掌長度,刀柄更短,是把險刀。刀柄末端有個斑駁紋章,雖然從未見過,但這約莫是紅獅族的紋章。

我看著他,不明所以。

「你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挑,要練武嗎,條件可以說是糟到了極點。」

他真是一針見血、字字珠璣啊。

「像你這種的,最忌諱和人正面衝突,個子小又沒力氣,怎麼砍人?所以真打起來時,你躲在遠處放放冷箭、做掩護工作,是最好的。但實際上戰鬥發生時,不可能永遠有個安全的地方讓你躲著放冷箭,」他接著道:「所以你需要速度──只要速度夠快,你的身材非常適合近身戰──就算力道不如人,只要刺得快、狠、準,即使對手是半獸人,一樣可以讓那些小雜碎一刀斃命。」

原來如此?我只聽得頭頭是道,真心覺得桑達說得對極了。

「這刀你就拿著防身,等基礎訓練差不多了,再練其他的吧。」

「桑達,但──我不能收這個東西。」

「收下就是了。」

我根本沒來得及再反駁,桑達又道:「還有你的頭髮,最好還是處理一下。」

聞言我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棕色的頭髮,此時它們被綁成一束馬尾,在我屁股後面擺呀擺的。

「最好處理一下。」他又重複了一次。

「這樣……不好?」

「如果你完全能保護自己,那也算了,但你偏偏不能。既然想報仇,你最好把自己弄得乾淨俐落。」

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否是我猜想的那樣,然而不管是不是,一想到要這麼做,胸口忽然有些緊了起來。

我兀自發著呆,聽見桑達好像說了聲「算了」,那握刀的手忽然彷彿有意識似的,彈開刀鋒,我看見鋒面映著自己恍惚又迷惘的眼。

然後我的手動了,直覺地抓起那一頭寶貝頭髮,手起刀落──天知道我多久沒剪過頭髮,大約有十年了──這時我的手卻擅自替我剪了。

桑達吃了一驚,我手裡的一把頭髮切口整整齊齊,看著他我眼裡流下眼淚。

「這樣?」眼淚流下,我卻笑了。

桑達吃的驚好像不小,看樣子我沒有猜中他心裡想的那主意。但無所謂了。

「這樣就好了。」我又笑。

反正我已再不是那個金枝玉葉的公主了,再寶貝這些頭髮,還是要割捨掉。想到這裡又悲從中來;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、我的王兄了──我們曾經一起笑,一起鬧,我曾騎在馬上,被王兄一把拽住頭髮;小時候,母后曾經日日夜夜親手為我梳頭──

如今竟再也見不到他們了!

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。

「你哭甚麼?你傷心?」也不知哭了多久,只聽桑達的聲音似乎有些生硬,他苦笑道:「早知道我也不說了。」

「沒關係,」我又哭又笑,摀著臉,抽抽噎噎:「是該說再見了……再不願意,再傷心,總是要說的──」

說到這裡我又大哭起來。才剛剛死別,要不傷心談何容易?我的血親,我的家人們,永遠離我而去,能不哭?不心痛?

我伏了下來,乾脆放聲痛哭一場。

「你別哭了。」後來桑達說了什麼,我根本聽不見,斷斷續續地,也不知過多久後,依稀聽到不遠處好像有些陌生的聲音靠過來關心,我還是哭,無法停止地哭。

後來我到底怎麼回房間裡的,到底是帝米提有來探望我,還是桑達帶我回去的,還是究竟有誰照顧了我,我根本也記不清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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