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dow 當然時常像隻貓頭鷹一樣,晝伏夜出。今晚也不例外,只是她今天不殺人,不拿槍,而是像個普通女孩一般,穿上大環耳飾、鴨舌帽,白色T-shirt和牛仔熱褲--是的,在這下雪的城市裡,熱褲--最後是一雙短黑皮靴,就出門了。

 

她太適合這個打扮,也太需要這種打扮。因為工作性質,她性子雖懶,年齡雖輕,骨子裡卻有股老成持重。她把自己交不到男友的原因全歸咎於她特殊的工作--畢竟很少人能夠想像,當你交往已久的女友有一天忽然告訴你,她的工作是一種叫做殺手的行業--或不必很久,當你交往不久的男友問及妳每天都不工作卻為什麼有錢可花呢?什麼,妳靠殺人的案子賺生活費?You're kidding me ?……

 

大部分的人都很難想像,自己的另一半將出現什麼樣的回應吧。

 

Shadow 其實並不很在意是否有男友。你也知道,她這樣的懶女孩,情願一個人生活也不願花時間去陪伴另一個人--至於其他的原因,當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,現在Shadow 已來到一條巷口的小酒吧,我們只好暫時不提,先來看看到底她見了什麼人去。

 

只見她走入酒吧,吧檯旁的男客人已吹起口哨來。吧檯裡有個壯碩的背影,她也不打招呼,劈頭就說:「這次你又在搞什麼鬼,喬瑟夫?」

 

她問得直接,卻並不尖銳。被問的那人轉過身來,只見他身材高大,褐色的鬍子已經花白了一半。頭頂光亮如新,只額邊和後腦還有幾絲白髮。

 

「也就這時候妳才會想起我這老頭。怎麼,意外了?」

 

「那男孩是誰?」

 

「強尼的案子,他老是忘記妳早就不用電話下訂單了,一直撥那個永遠不會有人接的電話號碼。電話不通讓他氣急敗壞,差點把我珍藏的81年紅酒喝光光。」那老人咕噥。

 

「你怎麼不教教他如何使用電腦--」

 

「--妳說對了,就是電腦,後來他終於想到要用電腦發Email 跟妳聯絡,誰知弄了半天,連個寄件人都填不好。」他嘴裡抱怨,手裡也沒閒著。

 

「可是他根本沒在使用電腦吧?他一直不會用,就永遠都會丟到你頭上來--」

 

「妳他媽的又猜對了,他這老頑固,老酒鬼,什麼也不學,什麼都弄不好,亂發脾氣之後,當然又丟到我這兒來。」他把酒杯都掛上杯架。「後來那檔案還是拜託傑森才弄好的。」

 

Shadow 簡直想翻白眼。

 

她坐上吧檯椅子,一旁的男性顧客早已不停地對她用眼神示好。可是她和喬瑟夫卻一次也沒有回過頭來。他們倆交換了眼色,喬瑟夫忽然大聲地道:「各位先生、各位女士,本店現在就要打烊了。為了表示歉意,」一些客人們聽了噓聲不斷,他趕緊補充:「今天各位的所有花費都由我們招待。週末愉快!」

 

大家果然立刻消弭了怨聲,開始慢慢收拾物品往店外移動。客人都散去以後,喬瑟夫關上大門,兩人向屋裡走去。

 

這屋子是喬瑟夫親戚賣給他的中古房屋。一樓店面是個小小的平價酒吧,坦白說喬瑟夫並不很認真經營。他年輕時曾是職業軍人,服役早期就對槍枝組裝很有興趣,退役後閒得發慌,竟然研究起槍械製造來。除了軍隊中常用的各式長短槍外,他還研發新的槍種,老顧客Shadow 自然就成了他新品的測試人員。

 

他們從屋子後方的樓梯爬上閣樓,喬瑟夫用鑰匙打開門鎖。燈亮,裡面是整個牆壁的槍枝、槍套,各式零件和子彈。酒吧不營業的時候,喬瑟夫就一個人躲在這裡頭,享受改組、研發槍械的樂趣。

 

「上次給妳的那把014 怎麼樣?用得還順手嗎?」

 

「喏,」她遞出槍枝,「速度還可以,就是彈匣小了點。」

 

「已經夠快了,要再快就用步槍,不用拿手槍了。」

 

「被慣壞了,看到目標沒在我預想的時間內倒地,就不大自在。」

 

「也就是0.00幾秒的差別而已。除非是像強尼的這種案子,否則以妳平常的case來說,妳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細微的差別。」

 

喬瑟夫這句話果然再度挑起Shadow 的莫大興趣。

 

「所以那小鬼有這麼大的來頭?」她扯開嘴角:「--他到底是誰?」

 

她看過他的臉書,而且是盜用當事人帳密,瀏覽了他近期全部的貼文紀錄。她的結論是,除了臉孔帥了些,他簡直和一般的青少年沒什麼兩樣--而現在喬瑟夫居然告訴她,如果她願意接受委託、殺了這個男孩,在殺他的過程裡,她所射出的這些子彈那零點零零幾秒的差別,將有可能因此要了她的命。

 

What the hell?

 

「我只知道,他跟強尼的關係可不尋常。」看出了Shadow 諷刺的微笑,喬瑟夫趕緊招了,把自己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全吐了出來:「那男孩是參議院某個議員的私生子,雖說只是那議員眾多私生子的其中一個,背後卻有一個不得了的母親。現在母子倆住在加拿大,寒暑期才回美國度假。」

 

「然後這位有個不得了的母親的男孩跟強尼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?」

 

「沒錯,妳要不要找個時間和強尼談談?我相信和他聊天會了解得更清楚些。」喬瑟夫轉過身,從置物櫃裡又拿出一盒子彈。補貨是Shadow 來拜訪他的例行公事之一。「強尼和我通過電話了,不是沒見過目標年紀這麼小的,是強尼那個支支吾吾的語氣,聽了就非常可疑。妳想想,」他皺眉,有些不滿地說:「咱們老交情了,那麼多年來什麼時候聽過他有這麼一個,嗯,姪子嗎,還是孫子之類的住在加拿大,還有個議員老爸?就算那個議員和他有仇好了,就算他非宰了議員的兒子才能洩恨,這麼大的事情,那老酒鬼喝醉時不會說出來嗎?」

 

他抱怨了一大串,Shadow 沉吟著,問:「那他在電話裡怎麼說的?」

 

「什麼也沒說,口氣吞吞吐吐,只說希望妳務必要接這個案子,他不希望是別人來宰了那小鬼頭。我問那小鬼到底是誰,他只說等妳接了再說,否則討論這些沒有意義--我的天啊,他甚麼時候說話如此精簡的?」

 

喬瑟夫摸著腦袋,嘆口氣,道:「老酒鬼不像是在開玩笑,妳要不,挑個時間去問問他吧?」

 

Shadow 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。這老酒鬼不開玩笑時的樣子,她竟然清楚得很。

 

強尼從年輕時就是一個冥頑不靈的臭男人。當時她還只有9歲,卻對這個三天兩頭到孤兒院胡鬧、吼叫的男人印象深刻--當然是充滿反感的印象。這男人明明英俊得很,卻總是留著一把大鬍子,來時也總是酒氣沖天、衣衫不整;對於她們大家所尊敬的院長,強尼更是既殷勤、又無禮。

 

「莎曼,妳還不跟我回去?」或「莎曼,妳什麼時候才肯原諒我?」是那大鬍子每次見到院長時,最常說的話。大家都知道,這大鬍子愛她們的莎曼院長愛得不得了,愛到可以為了莎曼一句「孩子們生活的環境不大好」,就將自己存了多年的大把退休金捐出來供院所使用,那時孤兒院不只多了三個房間、30個床位,還有新的床單和棉被。天知道在她們住在孤兒院的日子裡,根本沒有多少機會能真正蓋著全新的棉被入睡。

 

當時,對於幼小的她們來說,帶來許多新棉被的那個大鬍子,簡直就是個天使,可是這個天使有時候實在不那麼討人喜歡--天使太愛莎曼院長了,愛到為了院長一句「別鬧了」,就當場坐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發酒瘋;一下子大哭、一下子大怒,一面踢倒桌椅一面指著莎曼院長的鼻子大罵。在場的孩子們全嚇壞了,一個勁的哭。接著強尼會吐了一地髒東西,睡倒在那裏,鬧得他們一整天也不能安寧--這就是Johnny The AngelShadow 心中根深蒂固的形象。

 

後來她們溫柔的莎曼院長當然沒有和強尼結婚,數年後Shadow 也告別院長,離開了孤兒院。又過了好幾年,強尼和喬瑟夫交上了朋友,Shadow 才又見到強尼。當時她和喬瑟夫的合作才開始,喬瑟夫負責槍械,強尼替他張羅彈藥的供應管道。如果不是因為喬瑟夫,Shadow 真希望永遠也別再見到這個固執的混蛋老頭。

 

「我也知道妳不愛和他接觸。就想想妳願不願意接這案子。」

 

Shadow 從回憶裡醒來,兀自沉思。喬瑟夫看著她,一面拿出油罐子,在槍身上擦油保養。一會兒,喬瑟夫又道:「但我看妳是拒絕不了的吧?」

 

Shadow 說:「是啊。」

 

她回得直接,因為她發現喬瑟夫早已看穿她心裡想的。

 

身為一個殺手,如果對死亡沒有一點興趣,那這工作還有絲毫樂趣麼?

 

--是一個可能需要冒著生命危險才能幹掉他的男孩啊。

 

  聽到這個,她能不笑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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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心亞(C.C.Y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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