款項果然在當天匯入了。Shadow將身上黏著的貓毛理了理,走進浴室,將身體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。然後她換上一身緊身黑皮衣,戴上墨鏡,拿起她吃飯的傢伙,頭髮也沒吹乾就出門了。

 

騎著檔車來到那棟大樓外,巨大的電視牆正在轉播美術館現場,此時悠揚的音樂聲已然響起,這是典禮即將開始的預告。

 

她上樓來到那儲物室,戴好手套,用望遠鏡觀察美術館的情況。

 

從這裡能聽到那旋律,輕柔,優雅,聽著心曠神怡,彷彿就要翩翩起舞。這是巴洛克時期一位很有名的音樂家作的曲子。她特別喜歡小提琴協奏曲,也記得從前她嬌小的手也是能拉提琴的。

 

一面哼著旋律,一面組裝槍枝,不多久小布拉科來到現場了,身旁跟著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。她用瞄準鏡看著他一一和典禮的貴賓握手致意,又見了幾個美術館的主管人物。媒體紛紛湧上。

 

Shadow 從瞄準鏡裡看著他們彼此招呼,其樂融融,心想每個人都是這樣的。在商場上,維持友好關係是千古不變的原則。人脈帶來財源,企業之間不只比較產品優劣、服務品質,還比誰更懂得與人往來。

 

外要與人交際,內要制度管理,既剝削員工也撫慰員工。員工要的福利、保障,公司給不起,卻給了他們多餘的,讓員工在猶豫去留之餘還想到公司給的這些小恩惠。其實千篇一律不是嗎?

 

想爬得比別人高,就必須犧牲掉那些小確幸才行。Shadow 嘆息;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,堆砌在人的價值上。人們崇拜小布拉科,賦予他本來不擁有的偶像力量。然後將自己不願意犧牲的寄託在他身上,我拱著你、你罩著我,互利共生,各取所需……

 

再好也沒有了。

 

只是像她這種圈外的人,又如何?

 

力奇集團和富里氏鬥得你死我活,鬥到非要了對方高層的命不可。今天她為力奇賣命,殺死小布拉科,明日她又為富里氏賣命,去處理哪個妨礙他們獲利的人。結果錢入了她口袋,真正的利益消長,在於力奇和富里氏之間,她既未因此多獲得一點,也絲毫沒有損失多一些。有時她看著這些人真奇怪:怎麼就這點小事,就能引起人的殺機呢?人的價值--

 

--難道還不如一份「希望獲得更多」的那意念?

 

胡思亂想間她已經點燃了菸,就狙擊位置。人的腦袋和身體總是能分開的,她心中有疑惑,身體卻機械式地已準備好奪走別人的生命。這時她也發現了--其實就連她自己,也逃不開這些人的利益漩渦。沒有他們爭鬥,何來她的工作和收入?

 

音樂已結束演奏。

 

她看著小布拉科微笑著走上台,調整麥克風,和眾人打招呼。確認小布拉科已進入演說了,她瞄到他的頭部,手指扣了扳機。

 

那頭烏黑長髮仍在風中擺動,飛揚。窗外的雪沒有停,銀白如舊,只是今夜染上了一點殷紅。

 

是這樣了,她從來不是一個多麼高尚的人。拿錢替人辦事,不為任何複雜的利益關係,她仰賴一種無拘無束的生存之道--豈止是仰賴啊,她仰望著,盼望著,渴望著。多麼單純的想望啊,那一種最精密的簡,彷彿依從身體裡心靈裡最原始的慾望--就足以在這個世界活下去。

 

能活下去就好了。太複雜的,太麻煩的,就不必想,也不必做了。

 

小布拉科頭部噴出涓涓血注。他倒地的一瞬間,美術館會場裡立刻陷入一片混亂,可是究竟是怎樣的混亂,Shadow 沒有心思去看。她飛快地收拾武器,警戒四周,快步走出了女廁。然後她沒有去騎她的車,反而步入地下道,和週末的人潮一起搭上地鐵。雖然她不喜歡雪天裡工作,但有時真不得不感激這城市裡這無時無刻的雪,讓她這種特殊行業在辦事之後,只要毛帽、墨鏡圍巾一起戴上,就幾乎不會有人認得出她來。

 

地鐵上有許多年輕人戴著耳機一面搖頭晃腦地哼著歌。她觀察了車廂裡的乘客,拿出手機,撥電話給力奇集團。

 

「後續就交給你們了。」她低語:「記得在12小時內匯款。」

 

「您放心,我們預留的媒體已經在最近的醫院急診室等候。有消息會聯絡您的。」力奇的聯絡人回應。

 

出了地鐵站,Shadow 還是沒有回家。她先到超市買了一些食材、生活用品,還有最重要的起司片。每次出勤之後,她非得在接下來的三餐裡都加上厚厚的、濃濃的起司,才能平復情緒;儘管動手之後心頭的那種莫名感受,究竟能不能稱作情緒,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。

 

可能說穿了那不過就是一個想放肆吃起司的藉口罷了吧?

 

等到她抱著大小紙袋回到家裡,用剛買的起司幫自己做了一份起司鬆餅當作宵夜,並打開電視時,新聞已經用特快訊報導小布拉科在美術館遭到槍擊的案件。然後畫面來到醫院急診室,醫院發言人已正式向媒體證實,小布拉科急救失敗,宣告死亡。

 

這代表Shadow 的戶頭當然又將多出一筆不小的數目。好容易,是嗎?但這容易的背後,卻是用許許多多的不容易所換來的。

 

首先不容易的是,Shadow 並非天生的狙擊好手。再往前推,她並非好容易就獲得受訓為狙擊手的資格。更別說在她剛剛出生時,活下去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。經過諸多不容易,現在她能活得比其他人稍微容易些,好像也滿公平的。

 

拿到這麼一筆許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天價作為酬勞,除了拿來買房子、車子,Shadow 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去捐款。她並不認為錢很重要,只是久不出勤,技術難免生疏,因此每月儘可能維持一個穩定的案件數。

 

今天她實在是累了。她倒向床鋪,到底對著小布拉科射出那顆子彈之後,自己怎麼回到家的,她根本記不清。在床上又賴著滾了兩圈,她聽見電腦傳來新郵件的聲音。才收工,又有新的案子,這個月是怎麼了?這麼適合殺人麼?

 

雖然心裡嘀咕,但她還是爬了起來,順手點開郵件。

 

一個年輕小夥子的臉龐跳出視窗來。

 

他很清秀。白人的皮膚,淺棕色頭髮,是一個板寸頭的髮型。檔案資料顯示他今年14歲。她看了看寄件者,才發現原來是個老客戶的新案子。

 

「這老傢伙,又在玩什麼遊戲?」

 

她抓了抓頭髮,又倒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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